《织体I:悲怆奏鸣曲(上)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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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愈下愈大,转瞬就把马路边的洼地积成一条湍急的河,夜被淋得变幻莫测,艾礼撑着伞站在岸边,天边掉出一辆又一辆和夜同色的轿车,轮胎飞扬的浪,泼在身上,他却似毫无知觉,直挺挺地站立原地,不论雨,还是浪,一并承受着。
这人也是怪,分明打着伞,却还是被浇得衣衫尽湿,雨点张狂地坠下云层,城市另一头的天空爆出几道闪电。
“砰砰!”两声,金光乍现,劈得大地都在震,高楼都在抖。
雨幕下,一辆黑车停到路边,艾礼不动,车门被推开,艾礼不动,那人站到他的身前,艾礼依然不动。
这具身体僵如雕塑,眼睛却还在一刻不停地眨动,水波凌乱的瞳孔映出男人完美无瑕的面庞,脖子支撑头颅,艾礼仰着脸,错过那道目光,对方身后的那栋楼融化在雾般的雨里,原来有棱有角的边缘,现在变得模糊不清。
董明台直接把他拽进了车里。
车上董明台问的话,艾礼一句没应,迈巴赫开得很快,雨点刚挂上玻璃,就化作急速坠落的陨石砸向窗框。
“砰!”一声。
陨石撞击地面,闪电劈开城市,艾礼心脏咚咚地跳,眼睛不停地眨。
时间飞驰而过。
雨声渐渐变小。
月亮在云层后若隐若现,透出微弱的光来。
艾礼不停地眨眼,凌晨三点。
黑暗把卧室里的一切掩饰成无法具体描摹的形态,只能凭借窗外那轮月去辨别周边的事物,艾礼爬下床,走出客厅,雨停了,广袤的星空重现窗外,每颗都亮得分外清晰。
黛娜睡了,狸花睡了,琴叶榕也睡了。
所有事物都睡了。
他还醒着。
艾礼踏上楼梯,似在攀登垂直于地面的雪山,即便没有泠冽的风,没有厚实的雪,依旧迈得艰辛而迟缓,稍有一点声,震碎一片雪花,就会连带整座山的积雪全部坍塌。
二楼缓步台的帘子掀开,正对一条昏暗的走廊,艾礼的面前有两扇门,透过镶嵌其中的玻璃,能看出那是个卫生间,另一扇实木的不清楚连接了哪里。
“吱嘎”,一声。
艾礼走了进去。
窗帘没拉严,溜进来一束皎白的光,照在床上。
男人的脸通透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,根根分明的羽睫耷下眼皮,垂出浓密的阴影,这人睡着的时候难得没有白天那副端庄的神态,反在月的照射下从眉眼间溢出极致的温柔,对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,如果不是那面胸膛还在规律地起伏,还以为他已经彻底睡过去,再醒不过来。
艾礼看着,不自觉伸出两根手指,在男人微蹙的眉头上揉来揉去,尝试抚平。
印堂穴渐渐鼓起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包,且越来越大,越来越醒目,艾礼盯着鼓包,指腹捻得越发用力,直到那个人睁开眼睛,艾礼才把手收回去。
董明台坐起身,停顿了很久才问,怎么了。
艾礼撑着胳膊趴在床边,盯着他。
观察他的容貌,细琢他的气质,全身上下从头到脚,在脑海一针一线缝补好肖像缺失的一角。
艾礼突然问,你想听钢琴吗。
见这人没反应,艾礼直接跑下楼,掀了那层布,对着钢琴就是一顿乱敲,叮了当啷,拿铁锤砸地似的。
魔性的噪音传出去,邻居有了声响,楼对面的住户打开窗户,开始破口大骂,看起来似要登门拜访一番,直到董明台下到一楼,艾礼才停止艺术创作。
艾礼笑着问董明台,“你想听什么?”
董明台说,听你想弹的。
艾礼点了点头,指腹抚上黑白的交界,先是极慢地试了几个音,反复触键再离键,手腕跟着手臂轻轻摇晃,如同正在走针的钟摆,荡过来,又荡过去,随着这个节奏,院门外的铁门同时被敲响。
突然,在某个节点。
“咚!”
一声。
软如烂绳的手臂瞬间崩得笔直,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,琴键上的十截手指开始笨拙地跳动,门外的敲门声愈来愈响,愈来愈烈,艾礼专注地盯着黑白的世界,额头逐渐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。
不连贯的《悲怆奏鸣曲》第三章从手底磕磕绊绊地流出来,伴随响亮的咒骂声,艾礼盯着手,喘着气,汗珠奔窜直下,霎霎高林簇雨声,霎儿晴,霎儿雨,霎儿风,每一个动作都能挥出水来,让它们溅在地板上,跳进琴缝里,那几根手指其实不属于他,因为它们根本不听从大脑的指挥,无论怎样调动记忆中熟练的技法,摁下琴键时永远只能抖动出沉闷且没有灵魂的响儿。
艾礼摁着,摁着,突然,“嘭!”
一声。
铁门被砸出巨鸣。
“咚!”
又一声。
用力到变形的手指碾压琴键,演奏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董明台推门出去,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絮语声,艾礼坐在凳子上,小口喘着气,低头看向手下的钢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夜晚重归寂静,董明台走回艾礼身边,摸了把他覆满水珠的额头。
艾礼仰起被汗浸湿的脸,在男人的掌心里笑得如花似玉。
片刻后,艾礼问,我弹得好吗?
董明台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,说,特别好。
艾礼问,那我是不是可以有奖励。
董明台嗯了声,说可以。
艾礼流着汗,傻傻地笑。
董明台看着他。
艾礼笑了会儿,停了,坐在钢琴前,开始小口呼气。
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得夸张,艾礼站起来,踉跄地朝董明台走了两步,眼睛死死盯着他,世界明明已经安静了,可他的耳边却吵得出奇,心脏猛烈地震颤,比雨点敲击玻璃窗的声音还要大上一万倍,几乎要炸碎耳膜。
艾礼站到董明台面前,两手攀上男人的胸膛,他的鼻子不会呼吸,只能用嘴喘气,他的脸离董明台很近,能看到黑如幽潭的瞳孔里正映出一张熟悉的脸,和他自己长得一样。
一模一样。
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心脏,钻进他的血肉,艾礼痛苦地皱下眉,唇瓣启开的幅度得越来越大,渐渐露出里面鲜红的牙龈和舌头,那截软物在口腔里不安地搅动片刻,又伸出嘴,悬在半空。
艾礼扶着男人的肩膀,掂了下脚,用舌头去够那片单薄的唇。
董明台垂下眼帘,看着他,如同死物。
那截舌头轻而易举就触碰到了渴求已久的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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